第65章 自由
作者:酒葬残花   雀食最新章节     
    一只小雀,只有巴掌大小。
    它通体冰蓝色,晶莹若玉。
    赵扶摇打量着它,发现它的模样和蚀骨雀有九分相似。
    但他可以确定,自己眼前这只小雀绝对不是蚀骨雀。
    “吱吱吱——”
    仿佛是感受到了赵扶摇的存在。
    那只小雀也缓缓抬头,嘶鸣着看向赵扶摇。
    一瞬间,一人一雀四目相对。
    赵扶摇的内心世界不再黑暗。
    那些黑暗被无尽的光明取代,但它们也没有完全消失。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扶摇的内心世界一直是忽明忽暗。
    有那么一瞬间,赵扶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眼前生灵所打动。
    可很快,他的内心世界就会再度陷入到死寂之中,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和破败。
    这个变化就这样不断重复。
    他的神情也由原来的简单开始向复杂转变,最终化为矛盾之色。
    不知不觉,他脸上有两行泪水滑落。
    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了。
    “这,这是冰朔灵雀。”
    “什么?”
    “那可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里的生灵!”
    “传说,它是最古老的冰原之灵与冰原之风相结合的结果。”
    “它掌控极冰之力,相传是整个极北冰原的守护神。”
    “但它天性向往自由,从不愿受到束缚,一生只会随风来去。”
    ……
    赵扶摇始终沉默,留守在此的夏族人却是纷纷炸了锅。
    他们不断发出惊呼,全部都踮起脚尖眺望着那只小雀。
    因为族长和大祭司的叮嘱,他们不会贸然地去冒犯赵扶摇。
    但赵扶摇手中那冰雀对他们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它对于他们而言,完全就是传说级别的存在。
    他们能认出它,也是因为那些流传在各个部落的古老传说。
    冰朔灵雀。
    在人族御兽师看来,它在十三系别中的对应系别应该是坎水。
    可实际上,它就和那些古老传说所描述的一样。
    它很古老,在极北冰原上还没有人族栖息之际,它就已经存在。
    甚至,很多冰原部落最为原始的信仰也是源自于它。
    这就导致它留给人们的印象一直都是神秘而强大。
    漫长的岁月悄然逝去,这样的印象也没有被改变半分。
    所以,这些夏族人无比震惊。
    他们的心情已经不是不可置信这四个字能形容的。
    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荒兽,犹如神明一般的无上存在。
    此刻,就在他们眼前!
    亲眼见证了这件事的他们,现在有什么感想?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感想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心情已经变得复杂至极。
    这种复杂根本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无法言明。
    在距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夏络和其他族老,还有族长白浮生,他们伫立在那里见证了一切。
    他们没像那些夏族人那样大呼小叫,而是表现地无比沉寂。但他们眼中的震惊之色已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
    夜色撩人。
    雪悄然而至,给这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冰雪世界再披上一层白衣。
    这是夏族安渡大劫的第三天,在这些天里,所有的事情都已解决。
    今夜是特殊的一夜。
    尽管赵扶摇依旧神秘,甚至是依旧极为危险。
    夏族还是选择以礼相待,为他举办篝火晚会。
    暮雪山脉的夜晚本该沉寂。
    因为这个晚会,原来的静谧荡然无存。
    夏族的族人欢聚于一处,准备了美酒和烤肉,还有歌谣和舞蹈。
    他们要感谢他们的英雄。
    在这气氛的烘托下,这片战乱之地也开始因为雪花的点缀而变得生机勃勃。
    呼——
    夜色依旧,寒风徐徐。
    赵扶摇看着眼前这载歌载舞的景象。他明白,夏族同他去过的很多地方都有不同,是一个好地方。
    也许他应该和那些人一样,露出一个笑脸,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豪载歌载舞,享受寒夜中的篝火。
    但他实在是做不到那样的事。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静静地去聆听雪落下的声音,怀里抱着他的剑,再用身体去温暖他身上的三只荒兽。
    只有大自然的静谧才会让他感到些许安宁,只有那份静谧,才会让他觉得他还是他。
    夜色里的喧嚣的确是出于善意。
    可惜他无心接受。
    冰朔灵雀让他将过去暂时放下。
    此刻,他在回想夏络的那些话。
    三天以前,他曾向夏络询问过有关冰朔灵雀的一切故事。
    于是他听到了那些传说,听到了很多流传在冰原上的故事。
    这让他心生犹豫。
    三天之前,他破境了。
    可在破境以后,他的境界又连续跌落,最终停在藏幽境一段。
    夏络、白浮生他们都觉得,这是他自己主动压制境界导致的。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真相。
    他会连续破境,确实是因为以前的积累。
    那份积累实在是太过丰厚,以至于他可以连破六小境。
    可他的境界跌落却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这毕竟是御兽师的世界。
    他的剑道造诣再怎么超然,他的个人实力再怎么强大,他也是一个御兽师。
    他的修行脱离不了御兽。而在破境前,他可是迟迟没有契约自己的第三只御兽。
    以前,他觉得是缘分未至。
    如今他一直等待的缘分可能是到了。
    冰朔灵雀出现在他身边,似乎是在等待他的第三个契约。
    他很清楚,他需要这个契约。
    但通过那些故事,他了解到,冰朔灵雀真正向往的东西就是自由。
    而契约,无疑就是枷锁。
    他对雀类荒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以前的那些梦,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他会将陪伴着自己的本命御兽看成是他自己,他对蚀骨雀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或许在别人的眼中,他是强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和他的蚀骨雀一样。
    他们是弱者,是唯有拼尽全力才有可能活下去的弱者。
    他对雀类荒兽的感情或许就是因此而起,对蚀骨雀,他是惺惺相惜。
    如今对冰朔灵雀,他的情感是怜悯以及尊重。
    天穹,天空……
    天于鸟的意义,就像水于鱼。
    也许契约冰朔灵雀能让他变得更加强大,但冰朔灵雀也一定会因此而失去自由。
    那是他想看到的吗?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
    他至今都记得那冰蓝色生灵破壳而出时的样子。
    真正打动他的,恰巧就是它那渴望自由的目光。
    “赵扶摇,你……要不要过去?”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扶摇的沉思。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出现在赵扶摇身前。
    来人正是白雪雁。
    今日的她身着一袭兽皮大袍,这兽皮洁白至极。
    她本就是有野性的部落女子,却又有柔美的气质。
    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倒把她衬托地像是个天生地养的精灵。
    此刻,她正紧张地凝视着赵扶摇。
    在发出邀请前,她就知道,她的邀请多半是会被人家拒绝的。
    她很了解赵扶摇的为人。
    但她又觉得,喜欢,就一定要大声地说出来。
    即使最后被拒绝也无所谓,至少这样,她的人生便不会有遗憾。
    “谢谢。”
    “但,不用了。”
    果不其然。
    赵扶摇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就微笑着拒绝。
    “好。”
    白雪雁失落地点点头,随即便转过身,缓缓向人群走去。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中。
    虽是早就预料到了,真正成为现实时,她还是会失落不已。
    突然,又听赵扶摇郑重道:
    “姑娘,将我忘了吧。”
    闻声,白雪雁身形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原地缓缓点头,最终竭力平静道:
    “好。”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水就在白雪雁身前的雪地化成冰晶。
    赵扶摇没听清她的回答。
    因为赵扶摇在说完话以后就恍惚了,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
    她荆钗布裙,天姿国色,清绝孤傲,常以柳枝作剑……
    “吱吱吱——”
    雀鸣声响起。
    赵扶摇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蚀骨雀,又看了一眼冰朔灵雀。
    在这以后,他默默起身,带着它们走到林海边缘。
    “去吧。”
    “去拥有自由。”
    他蓦然一笑,抬起那只手。
    “吱吱吱——”
    冰朔灵雀飞到他的面前,在他的面颊上蹭了蹭。
    旋即,它便消失在一阵冰蓝色的光华之中。
    赵扶摇低下头,视线模糊。
    又一道模糊人影在他的心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蚀骨雀飞到他的肩膀上,他抱紧了怀中的剑,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娘。”
    “我——”
    话没能说完。
    他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
    同一时刻,天穹云海最深处。
    冰蓝色的小雀腾空而起,循着风的轨迹直上云霄。
    当它彻底消失在云海中时,有一道道声音响起。
    “怎么样?”
    “怎么样,他怎么样?”
    ……
    这声音足有十二道之多。
    却见冰蓝色的光辉闪烁,云海深处有一清冷柔和的女声传来:
    “他很好。”
    “可惜——”
    “不,不可惜。”
    “只是我母阿柔的因果,恐怕是注定难还了。”
    “注定难还?”一道声音响起。
    “很难吗?”又一道声音响起。
    说话者皆有疑问之意。
    却听那清冷柔和的女声解释道:
    “那个人……他向我母阿柔要了一样我母阿柔根本就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是什么?”
    闻言,众多声音纷纷变得兴奋。
    它们的主人连连追问。
    却听清冷柔和的女声无奈叹息:
    “爱。”
    闻言,众声音之主皆变得沉寂。
    她们纷纷在自己的心中感慨道:
    “我母阿柔若有似人之情感,那便不是我母阿柔。”
    ……